伴全能之无能感——无法言说的“全能痛楚”
因为“内心对自己的要求”全能,所以“现实自我”无能。就好比一个业余选手,对自己的要求却是世界冠军级的,并且需要“立即、马上”实现,不接受反驳。全能自我对无能的惩罚,构建了完美的施受虐病态心理活动机制。施虐方与受虐方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通过施受虐,共同维护了内在全能要求的合理性,满足了自恋。因为我应该全能,所以达不到全能的痛苦也就是应该的。相对于通过达到外部的全能要求以满足自恋的艰难、甚至根本不可能来说,通过内在自我折磨满足全能自恋容易得多。因此,无能的痛苦一方面带给来访者巨大的痛苦,另一方面却让来访者(潜意识地)乐在其中,不愿改变。改变,等于谋杀他们的“自恋自我”。这类来访者的抑郁,并非可以通过简单的说教解决,他们需要专业帮助。
对非专业人士来说,专业术语及其解释,通常都晦涩难懂。
举一个例子,就很形象了。
一则经典精神分析笑话。转角遇到一位抑郁者,打个招呼:嗨,你好!抑郁者满面愁容:我哪里好,非洲还有几百万人处于饥饿之中。
这位抑郁者的痛苦,就是伴全能的无能痛苦。
我们把他的话翻译一下,就是:我应该拥有上帝一般的能力,让全非洲受苦的人都得到解放,过上幸福的生活。否则,我无法高兴起来。因为,那意味着我是不好的,因为我没有完成我应该完成的任务。也就是说,我应该是可以拯救万民于水火的神,但我做不到。所以,这是我的失败,我的无能,我应该遭受内心的攻击。除非,我能达到我内心对我的要求,成为我内心认为我应该成为的神的样子,否则,我不能快乐。我应该痛苦。
也就是痛苦来源于内心对自己“全能”的要求,所以痛苦。如果内心没有对自己“全能”的要求,就不会有痛苦。
这种痛苦,其实也代表了对“我应该是神”的信念的维护。如果我可以不痛苦了,那其实就是放弃了“我是神”的信念。那就是对“(全能的)我”的背叛,所以我应该、并且心甘情愿接受内心的痛苦。这是“光荣的痛苦”、这痛苦也是我自恋的满足——好比基督耶稣为全人类背起了十字架。
因此,我的痛苦非常有意义!我就不应该快乐,你们哪里知道(包括我自己的意识层面也不知道),我是“(意识层面)痛并(在潜意识层面)快乐着”。我的痛苦满足了我的自恋。因此,抑郁本身也是一种内心妥协后的满足。在达不到自恋的要求后,通过自我惩罚而维护自恋满足的状态。
痛苦的这种功能,完美地构建了施受虐的心理活动机制。也就是说,施虐与受虐方,是周瑜和黄盖。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施虐方通过惩罚受虐方,维护了自恋的完整性;受虐方通过挨打——接受攻击,也维护了自恋的完整性。
如果我们把内心的这种冲突,转换成更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表达就是:施虐方说,我是神,你却没有达到神的要求,所以应该挨打,我惩罚你所以代表我这个神的存在;受虐方说,我有罪,因为你应该是全能的神,而我没有能力达到你的要求,证明你的存在,所以我应该挨打。但我可以通过接受你的惩罚而证明你神的存在。你做为神是存在的,我可以通过承认你做为神的要求是合理的来证明。因此,我必须承认我有罪,我应该挨打,我心甘情愿接受惩罚,以证明你的要求是对的、合理的,也就是你的存在是合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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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不接受惩罚,我反抗你,那就是否认你的存在的合理性,就是否认“我不是神”。这是我和你都不愿意接受的,所以你应该打我,我应该挨打。我们两个看似乎是分裂的两个人,但其实我们两个本来就是一个人,我们共存于一体。我们两个都在为我的自恋服务。
专业上,我们把这个现象叫“潜意识的合谋”。施虐与受虐的双方,在内心本质上是同一的,因为他们都服务于“自恋”。
为何有这种潜意识的合谋?因为这类来访者并非精神病,他们(潜意识地)知道,内在的全能要求的满足是非常艰难、甚至是不可能实现的。相对于通过达到外部的全能要求以满足自恋的艰难、甚至根本不可能来说,通过内在自我折磨满足全能自恋容易得多。所以,自恋满足转换为内心施受虐的病理心理活动机制,其实是实现内心平衡非常聪明的,(在逻辑上)似乎也是很自然的选择。
顺便说一下,对于上述施受虐病理心理活动机制的理解,也让我对专业上施受虐病理心理活动机制解释的某些传统假设,例如“死本能”产生了深深的质疑。
对于这类抑郁患者,解除抑郁的痛苦是他们的(明意识层面)所愿的——因为被抑郁的痛苦折磨确实不好受,但如果解除抑郁的代价是放弃内心的“自恋自我”,则是他们不愿意的。因此,心理治疗——那意味着改变他们的“自恋自我”,会遭受他们(潜意识)的坚决抗拒——那等于在谋杀他们的“(自恋)自我”。
等等,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不是中国儒家士子的传统美德吗?“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”不是高尚的理想和情操吗?你怎么分析这是病态的?你是不是受了西方的极端利己主义思想的影响,才把高尚的情操做出病态分析的谬论?!
这里我们需要区分的是,“理想”与“妄想”的心理学区分。如果只看思想的表面内容,“理想”与“妄想”的思想内容看起来都是伟大的理想与高尚的情怀。
但它们有本质的区别。本质的区别,就是能否承认客观现实。这是健康的心灵与病态心理的本质区别。人的心理就是大脑对客观现实的主观反映,这种反映越接近客观现实,越是健康,越是背离客观现实,越是病态。
承认客观现实的含义之一,就是要承认我们做为人,能力的局限性——人的局限性是客观而真实地存在的。也就是,我们可以心怀天下,但却要“脚踏实地”。理想可以高大上,但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能力有限,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完成。
正因为健康的心灵没有对自己全能的要求,承认自己的能力的局限性,所以他们不会对自己有“全能”的非难,他们面对“理想”充满勇气与信心。他们可以允许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理想目标,他们可以在通向理想的道路上,享受每一个细小成就。快乐与成就感就像一台心灵的发动机,源源不断地供给他们心灵滋养,让他们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。
正因为他们不“全能”,所以每一个幼小的成就,他们的自我都会认可,每一份付出与努力,每一份辛勤的汗水,都带给他们快乐。
回到对非洲饥民忧患的例子。健康的心灵,拥有了这种利他思想,就会转化为实际的行动,例如:我可以报名参加某个援助非洲的项目,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充满自我支持和成就的肯定。哪怕我的参与并没有完全改变非洲饥民的现实,但我完全肯定我自己,我已经尽我所能帮助非洲饥民了。我为自己感到骄傲和满足。
而病态的“理想(妄想)”根本不承认客观现实,不承认人的能力局限性,所以他们的“理想(妄想)”,实际上并不能有效转化成朝向理想目标奋斗的动力。他们的“理想(妄想)”,其实只是为证明与满足自己的“自恋”而服务,所以是“必须、应该”、“立即、马上”完成。没有中间过程,没有自我支持。因为妄自尊大,所以不接受任何真实的但却离理想目标很远的成就——对于我的理想:拯救全非洲人民来说,这一点点成就完全不值得肯定,它与我的能力相差太远了——实际上构成的是一种绝对的压力,让他们的自我变得脆弱而易折。
面对拯救非洲饥民的“妄想”,因为我必须应该马上变成全能的神,立即把非洲饥民全部拯救出来——否则就是我的无能与失败。面对这个太过宏大因此变得不可能的任务,“妄想”者现实自我感受到的只是巨大的压力。而“妄想”者并不是精神病,他们的现实自我能够评估这任务是不可能的。所以,面对这个内心任务,唯一能做的是逃避。或者以拖延、自我欺骗、陷入抑郁当中这些心理防御方式,来防卫内心的粗暴要求。这就是我在以前文章当中描述过的“全能回避”。
所以,我们现在可以清楚地区分“理想”与“妄想”。健康的理想,带给人前进的目标与奋斗的动力,并在实现理想的过程中,因为自我肯定与自我支持,可以克服前进过程中的困难,享受过程中的每一个成就的快乐,最终达到目标——我们称之为优秀的意志品质。
而“妄想”并不能转化成实际的行动力量,反而给人带来无尽的痛苦,并且在与痛苦纠缠、挣扎的过程当中,陷入抑郁泥潭。
理想是健康人格之产物,而“伴全能之无能感”之“妄想”,只是披上理想外衣之不健康人格之产物。
健康人格拥有理想,则让生命充满希望和力量;而披上理想外衣之“妄想”,则会让人充满紧张、压力和痛苦,陷入抑郁之中;它不但无法给人生活的动力,反而让人害怕生活、逃避自我。